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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荒芜的打油诗
作者:邵燕祥
来源:《读书》2016年第06期
荒芜先生去世近二十年了,带着他平生的遗憾、郁闷和悲哀。而他的音容,棱角分明地留在他的几卷遗作里。旧有所谓“怒书”,不多见但不可无;我说荒芜的诗就是“怒诗”,不但大违儒家“温柔敦厚”的诗教,也超出了这一诗教标榜“兴观群怨”对怨艾所允许的限度。 在这方面还是西人说得好:“愤怒出诗人”,或译“义愤出诗人”,总之这样的诗人写的是“怒诗”吧。荒芜的怒诗,如果不是更早,那大概在一九六六开始的十年浩劫中,遭到非法关押的时候就已经酝酿于胸,像七言律诗《牛棚抒怀》显然是当时当地真情实感的表露: 危楼高议日纷纷,太息鱼龙未易分。 莫谓低头非好汉,可怜扫地尽斯文。 “听猿”实下伤心泪,斗“鬼”欣闻“滚蛋”声。 灞上棘门儿戏耳,亚夫原是女将军。
虽然加注说“女将军”确有所指,是“看管牛棚那位严厉的女造反派”,但当时当地,敏感的读者总会联想到颐指气使的江青。尽管在高压下忍辱低头的文化人,曾经只能阿Q式地自命好汉,这却也为大家暂出一口恶气。此诗锋芒毕露,置之“天安门诗歌”中绝无愧色。 一九七六年“四五”运动遭到镇压,“天安门诗歌”也被清查,但就在这年五月,荒芜在《赠自己》一诗中,对被黜的邓小平寄予了历史性的同情,说“可怜晁错临东市,朱色朝衣尚未除”。一九七八年秋冬,“四五”运动得以平反。在这之前,二月间荒芜就冒着料峭春寒,在上海《文汇报》副刊发表《诗三首》,亮出了沉默二十一载的声音。接着,荒芜诗情激荡,一发而不可收,《长安杂咏》十九首出手后,先以手抄稿流传,后来在许多报刊“补白”,大获青眼,一时洛阳纸贵。在不少人还“敢怒而不敢言”的时候,诗人敢言。诗人吐出的胸中块垒,几乎也是人人胸中的块垒,他以自己的知觉,唤起人们的知觉:起初对多年来非正常政治生活中的众生相略加回顾,如“告密投机新伙伴,昂头变脸老相知。名流陆续成帮鬼,小丑仓皇戴画皮”。之后,很快转入世态人情,他在诗中无情地鞭挞又一次变换画皮的“风派”,随时准备闹地震的“震派”,蠢蠢欲动的“江东子弟”,以及袍笏登台的老贵和新贵。
荒芜自称写的是打油诗,但他的嬉笑怒骂绝不是插科打诨,他旗帜鲜明,一开始就张言“日写小诗三两首,官僚头上试开刀”。他温和地批评了类如“软骨症”,“长安市上千千柳,舞损腰肢太可怜”,也涉及日常生活中的种种消极现象,而他的矛头主要是指向新旧官僚衮衮诸公,如《为某公画像》二首就是得到广泛认同的犀利辛辣之作:“眼已花来耳已聋,脑瓜难免不冬烘。魂销脂粉绮罗里,身老琼楼玉宇中。可笑牛皮非马列,堪怜公子变毛虫。彩油剥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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