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差分裂：当代辩证唯物主义的真正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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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差分裂：当代辩证唯物主义的真正内核

——评齐泽克《视差之见》

吴 琪



齐泽克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欧洲最有影响力的后现代哲学家之一，他声名远播又充满争议。在严谨的哲学家和学术明星两种身份之间，齐泽克更像是一个学术明星。齐泽克以批评见长，他的主要哲学建树在于他建立了一套独特的批评话语，而非某种齐泽克理论，更没上升到一套新的理论体系。从学术渊源来看，齐泽克是拉康精神分析的传人。齐泽克的文化哲学批评有两大武库，除了他攻读的精神分析专业之外，还有他作为斯洛文尼亚知识分子所接受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传统。齐泽克的批评领域看似无所不包，但论述的核心对象不出三大范畴：精神分析、主体性和意识形态。批评形式上，齐泽克采用了文化批评的方式，但内在还是一种哲学批判。对中国读者来说，齐泽克和他的著述并不陌生，读懂他多部煌煌巨作的人虽然不多，但齐泽克把政治经济、流行电影、文化事件、小说诗歌、政治冷笑话、甚至中国的黄段子信手拈来，置于整个哲学史的横切面和纵向的时间链条上，使这些内容裹上了学术的糖衣，得以在中国传播广泛，如同他在世界各地取得的成功一样。

齐泽克的多数时间都在世界各地大学的学术会议和奔赴这些会议的学术旅行中度过，但他的写作很高效，著述颇丰，已经出版的就有五六十种著作。学界的一般共识认为，齐泽克最重要的著作有四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与否定性一起逗留：康德、黑格尔与意识形态批判》、《发痒的主体：政治存有论的不在场的中心》，以及最晚近出版的《视差之见》。前三部著作依次讨论了“客体”——“否定性”——“主体”，最后一部以“视差”系统审视这三大范畴。《视差之见》在行文风格上迥异于齐泽克以前的著述。它一改齐泽克一贯的天马行空的论述风格，开始讲究整体论述的严整性，全书起承转合清晰，有传统学术论著完整的“始叙证辨结”结构。《视差之见》是一部总结之作，齐泽克不以建构新理论为根本目的，本书是他批评方式、批评手段、批评武器的一次集中呈现。“视差”本来只是一个从物理学借用来的概念，“视差之见”却是齐泽克批评精神的核心观念。齐泽克是反直觉大师，他的批评策略就像是哲学界的“欧亨利结尾”——语不惊人的开始，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结尾。齐泽克总是挑大家滥熟的例子，一本正经地开始分析，姿态板正严肃。在读者以为他不过是拾人牙慧，要重复那些司空见惯又四平八稳的解释时，他却突围而去，给出截然不同的令人惊愕又往往令人哑然失笑的解读，让读者和听众在震掉下巴的同时，眩晕于他犀利而深刻的天外之见的回响。齐泽克的著述无论语言晦涩还是文白清浅，普通读者总是很难准确清晰地捕捉他在文字背后的哲学表达。在齐泽克的著作中，意味的玩味大于意义的表述，在他快速跳跃的表达中，即便是看似随意的政治冷笑话、黄色段子其实也是经过他的精心挑选，恰如其分地嵌入语境中，充满机心和妙趣。尽管如此，齐泽克的书并非不可读解，阅读的要点在于总体上把握他的目的在开掘现象的裂隙，释放新见，其次才是解剖对象。

回到齐泽克的这部总结之作，如何读懂《视差之见》？其一，要和十多年前发表的同名论文《视差之见》进行比照阅读，此文既是近60万字的煌煌巨作的阅读纲要，更是进入本书解读本书的一把钥匙。其二，《视差之见》固然比齐泽克以前的其它著作更讲究格式的规范，但仍然是以开掘式的批评为基本的表述路径。本书的独特之处在于，齐泽克以“视差之见”为基本精神，以视差为核心武器，纵览整个西方哲学史，从而呈现视差的认识功能。在十多年前同名论文《视差之见》中，齐泽克借评价柄谷行人的《跨越性批评：康德和马克思》，总结了柄谷的“视差”观，同时提出了自己的视差批评理论。齐泽克认为，柄谷的研究是在


尝试建立一个针对当代资本帝国的政治哲学的批判立场。这一立场是基于康德的二律背反理论，并以马克思主义乃至整个德国古典哲学为背景的。齐泽克认同柄谷的观点，即，我们应有的批评视角既非自己的观点，也非他人的观点，也不是自己和他人观点的总和，而是充分保留自己和他人观点之间的差异和裂缝——唯有此途，才能直面由差异暴露的现实。需要说明的是，这个现实不是德国古典哲学的先验主体，而是现实经验在视差之见中呈现出来的不可消解的那一部分剩余之物，是不可再分的最细小的差异的集合。

柄谷首先分析了马克思的价值理论，认为《政治经济学批判》就是典型的视差之见，这在马克思的商品理论论述中体现尤其明显。价值在流通之外（在生产中）产生，又必须通过流通来实现，而非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的简单叠加。在《资本论》中，商品的二重属性的分离是一个论述起点。生产与流通之间的张力，是另一个视差。总而言之，齐泽克认为，柄谷敏锐地看到了并且抓住了马克思哲学方法中坚持物与其结构性位置之间的裂隙，这就是一种视差之见。资本既不是李嘉图古典政治经济学认为的拜物教式的货币本身，也不是黑格尔哲学中自我循环的绝对精神。马克思揭示资本的本质在于它自我繁殖的本质，资本的运动是永远自我生产，资本就是“向未来借贷”，永远幻想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实现自己，所以，资本总是在延迟。

紧接着，齐泽克提出自己的观点：马克思最大的视差之见就是马克思发现了政治和经济之间的视差。在《资本论》里，商品和资本世界的结构不是一个有限的经验主义结构，而是一种社会先验，是社会总体关系的原发地。齐泽克认为，在民主进程等现状中对权力和经济关系的进行概括——这就是马克思主义的真正精髓。从马克思主义的视差之见出发，齐泽克把视差之见的批评原则扩展到整个哲学领域。齐泽克认为柄谷提出了一个真知灼见：所有“我思”都是非实体性的，哲学家注定“无家可归”。在论文的最后一节中，齐泽克借柄谷的身份道出了自己的写作立场。他说，柄谷的写作是文学-文化研究和从事的社会-政治工作间的裂隙。在全球化时代的今天，我们生活的不同层面密布着不可兼容的多重鸿沟，接近总体经验的唯一途径，就是把这些充满对抗的、变动不居的鸿沟视为视差视野，以视差之见观察它。很显然，齐泽克的文化哲学批评就是一个跨界的视差写作。

回到《视差之见》本书，和同名论文不同的是，对马克思哲学的视差分析虽然也有所论及，但不再是全书的重点，全书的内容可以看作是对第三部分“哲学家和无家可归”的详细扩写，把视差这个概念放在从康德-黑格尔以来的整个哲学史的背景上，让视差批评和这些哲学先贤的思想相互诠释生发。第一部分：存有论差异之陷阱，旨在通过解构包括“唯物主义神学的砌块”在内的各种先验主体，以此打破存有论的陷阱。第二部分：太阳视差：难以承受的非我之轻。这一部分解构了客体以及意识形态客体的崇高性，也打破了黑格尔哲学的自由回环结构。第三部分月球视差：走向减法政治。是用视差理论审视当代的文化哲学。

《发痒的主体》是齐泽克另一部重要著作，有学者认为《视差之见》和《发痒的主体》构成了齐泽克的“哲学体系”。齐泽克指出，令主体发痒的正是视差。主体不是意识形态的主体化过程促成的“自我”。精神分析的主体是笛卡尔式的“我思”。精神分析的主体是“空位”而非实体，只发挥纯粹的结构性功能。只有从人的实体性一致性退却，主体性才能发挥纯粹的结构性功能。这意味着，真正的主体性只能来自它与实在界的相遇，来自它与实在界相遇之后的土崩瓦解、分崩离析。

简单总结一下本书的主要内容，正如本书译者也是齐泽克在国内的主要译者季广茂老师在译后记中总结的一样，本书包含以下几个基本内容：1.解释了“视差”概念，从存有论来看，现实是未完成的，现实也是不确定的。“符号性现实”这个“大对体根本不存在”。2.解释了视差之见的词源渊源。3.齐泽克以视差分裂整合自己的哲学观，分别回答了视差分裂是如何为哲学话语、科学话语和政治话语厘清边界的。4.视差分裂是差异或对立，这个差异或对立并不以实证性属性为根基。这一差异或对立先于实际存在之物的差异。视差客体就是


小客体，就是启动欲望的动力，是欲望的客体-成因的结合物，是未知因素。5.视差与实在界的关系：实在界没有实体性的一致性，它只是视差分裂的同义语。6.以视差为基础，齐泽克要重建“辩证唯物主义哲学”：视差分裂提供了使我们能够识别辩证法的颠覆性内核的关键。对于辩证唯物主义的修正和复兴而言，把视差分裂真正理论化，是必不可少的第一步。7.视差与辩证法。8.视差与意识形态。不同于传统马克思主义者从《德意志意识形态》来探索马克思的意识形态主张，齐泽克挖掘了《资本论》与意识形态的关系，着重讨论了意识形态的功能问题。9.视差与主体的关系。10.视差与政治的关系。11.视差与哲学家们如何“做哲学”以及齐泽克哲学中的反哲学精神。12.齐泽克哲学的时代特征。13.齐泽克哲学与文艺批评和艺术批评。

齐泽克是博学敏锐的学者，齐泽克总是挑战读者的常识感和道德神经，对那些具有相似的知识背景和学术背景的读者来说，齐泽克式批评让他们心领神会，让他们洞察现象背后的本质。《视差之见》呈现的是视差视野下的当代西方哲学史的全景式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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