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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大字典》（第二版）音义商榷三则
作者：汤传扬
来源：《汉字文化(教学卷)》2016年第01期
【摘 要】2010年出版的新版九卷本《汉语大字典》在旧版的基础上有了新的进步，但仍有可商之处。以“犬”部字为例，新版《汉语大字典》在注音、释义等方面还存在若干问题：（1）“狓”字头下应建立“pī”和“pí”两个音项；（2）“独”字第四个义项下的第二条“无丈夫的妇女”当释为“无妻者”；（3）“狂”字条下义项六与义项七的释文与例证需要重新调整。 【关键词】《汉语大字典》（第二版） 商榷 狓 独 狂
1990年出版的八卷本《汉语大字典》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形音义收录最完备、规模最大的一部汉语字典。2010年出版的新版九卷本《汉语大字典》在此基础上有了新的进步。以“犬”部字为例，新版《汉语大字典》在增收漏收之字，统一字形，纠正错误的读音、义项、引证等方面的改动比较圆满地解决了一些问题，但在注音、释义等方面还有若干问题。有鉴于此，笔者不揣浅陋，聊举可商榷者三则，以就教于方家。 一
《汉语大字典·犬部》“狓”字下的现代音标注有误。现将“狓”字条摘录如下：狓pí《广韵》敷羁切（《集韵》攀糜切），平支滂。《广韵·支韵》：“狓，狓猖貌。”《集韵·支韵》：“狓，狓猖，飞飏也。”《字汇·犬部》：“狓，猖狂貌。”清顾祖禹《读史方与纪要·陕西十一·宁夏镇》：“（唐）广德初，仆固怀恩以朔方叛，与吐蕃、回纥共肆狓猖，戎马遂入于郊甸。” 《汉语大字典》采用“三段音注法”，即在楷书汉字字头下标注现代音、中古音和上古音韵部。现代音的标注即注出该字的普通话读音。对于仅保存在古籍，现代字词典未收的字则先理清这个字的来源及相关语音材料，再根据古今语音演变规律，推求出普通话读音。[1]《汉语大字典》“狓”字头下，现代音标注的是pí。《现代汉语词典》将“狓”的读音也标作pí。从这一点来看，《汉语大字典》对“狓”的现代音标注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应该看到词是音义结合体，音与义要相吻合。《现代汉语词典》“狓”的pí这一读音只是在“□□狓”这一名物词中。“□□狓”是生活在非洲原始森林中的哺乳动物，英文作okapi。“狓”是译音借用字。“狓”的“猖狂”义在现代汉语中已基本消亡，因此，与之相对应的语音理应根据相关语音材料，再结合古今语音演变规律来推导，并注意《汉语大字典》系统内部的和谐性以及执行标准的统一性。“狓”来自“敷羁切”不该读pí而应读pī。“敷羁切”的反切上字属滂母，为次清声母；反切下字为古平声支韵字。根据反切折合成今音的规律——平分阴阳，阴平声从古代清声母平声演变而来。“敷羁切”当读为pī 。与“狓”处于同一小韵的“秛”“翍”“披”“铍”“鲏”等字，《汉语大字典》（第二版）据《广韵》“敷羁切，平支滂”注音pī，确。根据字典编排执行标准要统一这一原则，“狓”在这一意义上的读音应读pī。作为译音借用字的“狓”与古代典籍中的“狓”在来源、意义及用法上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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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不能将两者混为一谈。因此，在“狓”这一字头下，有必要分列不同的音项pī 和pí 。在“猖狂”这一意义上，“狓”读pī ；在作为译音借用字出现在“□□狓”中这一用法上，“狓”读pí。 二
《汉语大字典·犬部》“独”字下的第四个义项“特指缺少亲属依靠的人”下的第二条“无丈夫的妇女”为误释。其书证为《后汉书·独行传·刘翊》：“乡族贫者，死亡则为具殡葬，嫠独则助营妻娶。”编写者在书证后引李贤注：“寡妇为嫠，无夫曰独。”盖以之为据，将“独”释为“无丈夫的妇女”。查检《后汉书》，把这句话放置在更大的语境中：“后黄巾贼起，郡县饥荒，翊救给乏绝，资其食者数百人。乡族贫者，死亡则为具殡葬，嫠独则助营妻娶。”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后来黄巾贼兴起，郡县发生饥荒，刘翊救给缺粮断粮的人，依靠他的粮食活下来的有几百人。乡里宗族中贫困的人死了，刘翊就为他们办理丧事，寡妇鳏夫，刘翊就帮助他们嫁娶。[2]“嫠”指的即是“寡妇”。这一意义在上古、中古和近代汉语中均常见。《左传·襄公》：“嫠也何害，先夫当之矣。”杜预注：“寡妇曰嫠。”唐·柳宗元《故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轻车都尉宜城县开国伯柳公行状》：“公于是用重典以威奸暴，铺大和以惠鳏嫠，驱除物害，消去人隐。”清·方苞《礼部侍郎蔡公墓志铭》：“其家居设族规，置大小宗祭田，孤嫠老疾月有饩。”“妻娶”在这里的意思是嫁人和娶妻。再如，《晋书·范宁传》：“古者使人，岁不过三日，今之劳扰，殆无三日休停，至有残刑剪发，要求复除，生儿不复举养，鳏寡不敢妻娶。”“妻”之“嫁，嫁给”义在上古、中古和近代汉语中甚为常见。《左传·恒公》：“齐侯欲以文姜妻郑大子。”晋·张华《博物志》：“表有女。表爱粲才，欲以妻之，嫌其形陋通率，乃谓曰：‘君才过人而体貌躁，非女婿才。’”五代·孙光宪《北梦琐言》：“唐进士来鹏诗思清丽，福建韦尚书岫爱其才，曾欲以子妻之，而后不果。”在“嫠独则助营妻娶”这句话中，“嫠”与“妻”相呼应，“独”则与“娶”相呼应。因此，“独”当释为“无妻者”。综上所述，根据语境以及相关词语在汉语史中的运用情况，不难分析李贤注的失误之处。《汉语大字典》误释的原因在于承袭了旧误。因此，随文释义的训诂材料虽是编纂字词典的重要参考资料，但必须对其进一步甄别。 三
《汉语大字典·犬部》“狂”字条下义项⑥与义项⑦的释文与例证需要重新调整。现将条目中的书证与例句悉数引出。
狂kuáng ⑥放纵；放荡。《广韵·漾韵》：“狂，辄为也。”宋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宁调元《读史感书》：“不管习风与阴雨，头颅尚在任吾狂。”⑦纵情；无拘无束。如：狂笑；狂欢。《后汉书·申屠蟠传》：“其不遇也，则裸身大笑，被发狂歌。”唐李白《庐山谣寄庐侍御虚舟》：“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宋苏舜钦《依韵和伯镇中秋见月九日遇雨之作》：“放歌狂饮不知晓，烂熳酌客山岳颓。”
从这两条义项的释文看，“放纵；放荡”和“无拘无束”都含有不受约束，自由自在的意思，因而两者存在着交叉重合之处。两者的区别在于：“放荡”除了“不受约束”这一意义外，还可以指行为不检点；“放纵；放荡”含有贬义色彩，“无拘无束”在褒贬色彩上则呈中性。再结合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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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义项⑥首引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这是一首写习武打猎的词作，词中的“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可以释为“我一老夫，聊且生发少年时的狂放，左手牵黄毛猎犬，苍鹰擎在右臂上。”又引宁调元《读史感书》，作者是辛亥革命时期的活动家，南社诗人。“不管习风与阴雨，头颅尚在任吾狂。”可以释为“不管是和风还是天阴下雨，只要脑袋还在，我便不受约束。”因此，义项⑥《江城子·密州出猎》和《读史感书》例中的“狂”字完全可以用义项⑦中的“无拘无束”来解释。至于“狂”之“放荡（侧重于行为不检点）”义，可引《晋书·五行志上》：“惠帝元康中，贵游子弟相与为散发倮身之饮，对弄婢妾……其后遂有二胡之乱，此又失在狂也。”为证。要之，可将义项⑥概括、调整为“无拘无束；放荡”，再将义项⑦中李白《庐山谣寄庐侍御虚舟》之例移至义项⑥中。这样既简洁明了，其涵盖面也变得更为宽广了。义项⑦的释文则应该调整为“纵情；尽情”。“狂”本是形容词，因在句中修饰偏正短语的中心词，充当状语，而有了副词的词性，表示最大限度地由着自己的感情去做某事，如所引“狂歌”、“狂饮”之例。“狂”的词义由具体到抽象、词性由形容词变为副词的变化符合汉语实词虚化的规律。它的这一副词用法在中古、近代汉语中常见。因此，有必要将此用法单列一个义项，以示与其他形容词义项的区别。 参考文献
梁德曼，有重点地反映汉字字音的历史发展[J].辞书研究，1983（2）：24-31。
许嘉璐分史主编，二十四史全译，后汉书[M]，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4：1635。 （通信地址：210097 江苏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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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5-16
